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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璽的游行

來源:舟曲縣人民政府網  發布日期:2019-09-13  瀏覽次數:544

王璽的游行(小說)

知 否 

 

年進五十多,王璽常常會凝視著中堂上的一副楹聯,喃喃自語:“孩子,這才是大智慧哦。”

夜晚,望著街上串串明亮的燈火,他仿佛瞧見了年輕時帶著學生們在大街上浩浩蕩蕩地在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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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的秋天,是王璽意氣風發的秋天。

每天早上,當陽光輕盈明媚地照進小城國立小學堂教室里的時候,正是王璽在講臺上神采飛揚、酣暢淋漓的時候。他一手揮舞著,滔滔不絕地將春秋戰國的謀士、劍俠們說道得劍影綽綽,將大唐北宋的詩人、書家們描繪得衣袂飄飄;講起楚漢爭霸,車轔轔,馬馳馳,風雪荒原鏖戰激,說到明代市井,酒肆酣,柳巷紅,煙波西湖雨朦朧……中間,他還時不時地扶正一下眼鏡。

此時,王璽的三尺講臺,就是一個古往今來,一個影像世界。

王璽,國字臉,戴副褐框圓眼鏡,身材矯健,是教務長兼教員。走在校園里,他永遠都是自信從容鎮定的。王璽不僅課講得絕,字也寫得很好。也是在一個秋天,明媚的陽光與湛藍的天空下,學校大門口的照壁前,一群學生凝神靜氣地看著高高的架子上王璽王教務長正在書寫斗大的楷字。只見他入筆、運筆、收筆沉穩有力,使轉、頓挫、提按鏗鏘有節,整個一個行云流水瀟灑自如。末了,王璽指著完成的“公正敏潔”四個大字,給學生們講什么中宮收縮、撇捺舒展、托天蓋地等等,大家從這漢字的交差互補中看到了團結的力量,從左右舒展中感到了放達的風采,從豎直中看到了中正,從橫平中覺到了平和。這些漢字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有氣象有精神。

此時,看到對面南山上的樹林郁郁蔥蔥的,湛藍的天空上一群大雁在自由地飛翔,王璽笑了一笑。

小城里,王璽是最最受敬重的人。他的學問是一種財富,他的儒雅是一種高貴。哪家孩子滿月了,能請動他這位教務長開個口起個名兒,孩子的未來就好像一定會祥光籠罩似的。就連街上溜達的毛茸茸的小貓小狗,也似乎認識他這位優雅的先生,迎面見了他,也要靜靜地望一望,搖一搖可愛的小尾巴。

按說,如此的王璽應該是順風順水無憂無慮的,意氣風發的他應該是志得意滿前程錦繡的。

但是,天有不測風云,1937年的夏天,王璽的小城開始不安靜了,遠遠地好像隱約傳來了槍炮聲,上邊說日本鬼子氣勢洶洶地打了進來,占領了東三省與華北地區。小城上空似乎有縷縷硝煙陣陣襲來。

霎時,小城里如火如荼起來。清晨,師生們跑完早操后都要緊急在操場上舉行晨會,王璽站在土臺子上,滿懷激情地給下面宣講——國家之大,已經安放不下一張書桌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很多時候,鈴聲一響,學生們就要放下課本,緊急集合,打著橫幅去走街串巷游行,喊口號,貼標語,浩浩蕩蕩的。

王璽王教務長步履矯健地在前面領著學生隊伍。王璽燃燒了自己,也在用自己的慷慨激昂點燃著學生們的洶洶激情。

王璽的小城是青翠的,也是雅致的。城南有一條清澈的白龍江環流而過,城里大街小巷泉水四季叮咚地在流淌,年關時候家家門前還掛著紅彤彤的燈對,縣城的東邊小山上有一座年成很久的報時鐘樓。山上的孩子能在這里的國立小學念書是很長眼的事情。

這年,東山坪里村楊家老五也小學畢業了。小城里,一薦學生從學堂里畢業,是一家的大事,都要隆重地擺宴答謝一下老師的。傍晚,楊家老爹專門下山,在西街的飯館里擺了一桌,把教娃娃的學校老師都請來坐了滿滿一席。戴著眼鏡的校長王璽坐在上席,端莊文雅,此刻卻也有一絲平易的似水柔情。

王璽目巡四座后,儒雅深情地說:“識文斷字可以啟智明目,讀了文章就可洞明世事,心有學問既可人情練達,孩子只要日后不斷上進,前途會越來越光明的。”看著這個山上來的樸素學生,王璽滿意地笑了一笑。楊老爹說:“我們山鄉之人到城里念個書不容易,還指望念個書吃個輕松飯呢。聽說學生畢業時都請有學問的先生給起個字,祈求校長老師也給這孩子起個名號,鼓勵鼓勵。”

王璽環顧左右,眾人都謙誠推舉校長。王璽搖了搖手中之扇,沉思片刻,溫和地說:“就叫德藝吧,以德做人,以藝養身,可時時自勵自醒。”眾老師紛紛稱贊,既有人倫,也符鄉情,甚佳甚佳。旁邊候著的孩子趕忙上前,給校長連磕了三個頭。

楊老爹用深情的目光看著孩子,感到他的老五和老五的孩子將來一定不會像自己一樣只是個老實巴交種地的農民,一定會像窗外城里大街上明亮的燈火一樣有光彩的。

而此時,看著窗外滿天的星星和滿城的燈光,王璽表面上是笑融融的,但心里卻是沉甸甸的。他知道,這個國家很不安寧,一支野蠻的力量正在踐踏著這個國土。王璽暗暗地苦笑了一笑。

而這些,偏僻的小城人卻懵然不知,或者很麻木。

終于,1945的秋天,小城的廣壩一帶驟然響起一陣又一陣噼噼啪啪的鞭炮聲,一座高高的抗日烈士紀念碑聳立了起來,說是抗日戰爭結束了。小城里的學生們又浩浩蕩蕩地打著各種彩色的小旗高興啊歡呼啊,王璽也在人群中欣喜地笑著。

然而,沒有天高云淡風平浪靜多長時間,又傳來消息,說是一個鐮刀斧頭的隊伍與青天白日的政府在東北與華東又打了起來。

小城里驟然降溫,陰云密布。

一時間,縣府里的縣長、參議長們神情異常地肅穆。衙門里的煤油燈一直亮得很晚很晚,一些影人常在交頭接耳地私語。王璽也在其中。在一派滿面愁云或凝目深思中,冷月寒星起,大雁雄鷹來,旭日霞光照,冰霜雪雨至……

沉寂的小城里風雨飄搖,暗流涌動。冷寂的夜里,就連狗的“嗷、嗷嗷”的叫聲,也透著一種躁動和不安。

不久,街坊上傳說,兩個縣衙的人去省城蘭州參加國民政府的參議會,在小西湖險遭不明人員暗殺,因為他們中有人與什么黨方面有接觸,其中就有王璽。

好險啊!

1949年11月的一天深夜,從縣城東部駝嶺山上突然傳來“叭、叭、叭”炸響的槍聲霎時劃破了深深的沉寂,燃燃的火光照亮了很大一片夜空。天亮后,人們爭相傳說,縣長們起義了,進了新社會。

又過幾個月,舊衙門中的一人被槍斃了,說,大家都沒事兒了。王璽們暗暗地松了一口氣,都會心地笑了起來。

新的社會,太陽是紅彤彤的,高天是藍盈盈的。王璽恢復了一個教書匠的坦然和自信,他很有些如釋重負甚至有些興致勃勃的。王璽仍然像以前一樣在學校操場上發表熱情的演講,動員大家參加抗美援朝協會,參加社會教育運動……

晚上,家里,王璽與老婆一起手捧煤油燈,翻箱倒柜地搜羅能捐出去的東西,鞋呀、襪子呀、筆記本什么的,甚至還拿出了幾件嶄新的棉衣。東西找得少了小了,他還訓斥妻子找得不買力、太小氣。他讓孩子將找出的東西第二天一大早就急急送到學校去。

坪里楊家老五因上過小學,會打算盤,成了新社會一個工廠的財務人員。

翻過了新舊社會的門檻,王璽日益溫和沉靜了。這時,他丟棄了舊社會常在手的紙扇行頭,去了儒雅鄭重,走在大街上就是一個街坊尋常老人。家里,他常常會端著手中的茶杯呷一口后,指著中堂上的楹聯說,這就是識時務者為俊杰。兒子也深深地點點頭,因為他確實看到了他爹幸運地渡過了一波又一波的大風大浪,沒有翻船。

晚上,王璽望著滿街的燈火,他仿佛又看見了年輕時人流浩蕩旗幟林立的游行隊伍……這時,他會欣慰地笑一笑,或無奈地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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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歲月又紅紅火火了起來,學生們成群結隊地鬧了起來,都不念書了,要串聯到首都去。

王璽看著外面大街上的花花綠綠和前呼后擁,又看看青青翠翠的山川和清清靜靜的江流,他覺得這個世界在風云際會之下,還需要春風化雨,需要涓涓溪流,草木還需要殷殷的滋潤,山川還需要郁郁蔥蔥的樹林。

此時的王璽,已完全是一個父親的王璽、教書的王璽。王璽和一些性情投合的教師在一起時不免有一些切切之言:“學生娃娃正是念書的年齡,這么天天鬧,可惜哦。”

有些老師說:“這些運動解放前也有哦,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啊。”

很快,王璽就麻煩了,倒霉了。校園里到處貼有他的名字上打著叉叉的白白綠綠的標語。

王璽的人生,在這兒彎了船。

王璽被連天的口號淹沒了,精神全然崩潰。

一個晚上,王璽的眼前突然一黑。他覺得自己像一縷輕煙一樣縹縹緲緲起來。他輕盈地在小城的大街上追逐著一幫學生娃娃在簇擁著一個像他一樣的大人在游行,他看見年青的自己也在娃娃們中間,也在舉著彩色小旗興奮地喊著口號。王璽想喊住那個自己,但卻發不出聲。一會兒,他又變成一個黑鷹,盤旋在南山上那片郁郁蔥蔥的樹林上空,一會兒又變成了一輪皎潔的月亮,看見西街一個陳舊的小樓里一個大人在訓斥小孩。

看到學生孩子興高采烈地推門回來了,大人直指這小子的鼻梁,氣得嘴發顫、手發抖:“你們這幫娃娃怎么能抓著老人游行呢?這世事,你們娃娃懂什么,不好好念書,你滾山上去!”大人是坪里的楊老五,早年,他曾起字德藝。

三十年后,王璽看到一本志書上載有他七八十個字的簡歷,旁邊還豁然附有他以前常指給兒子的那副楹聯,他手書的:諸葛一生唯謹慎,呂端大事不糊涂。

睹此,他苦苦地笑了一笑,潸然淚下。

      

縣志記載:王  璽,1914—1967,字鑒三,筆名曙霞,舟曲縣城關鎮北街人,曾任原西固縣西街小學校長、縣督學等,善書法。

 

知否:本名張斌,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甘南州政協研究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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